山河故人——只能说一次再见

11月6号,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看起来和赵涛跳舞的那场雪没什么分别。隔了一周才写观后感——不,高逼格一点,影评——会不会太迟。

他们都说这是一部文艺片,该是文艺青年看的。我实在定义不出啥叫文艺青年。据说首先你得热爱民谣、lomo、宝丽来,雕刻、先锋和村上;然后还得集齐或者有志于平江、丽江与鼓浪,一路骑行到西藏;这样方能称为“文艺青年”。而贾樟柯的文艺片该是他们才能看懂。

天呐,我竟然迄今还挚爱2块1毛钱吃到饱的素包子、油条和豆浆,并迷恋于不用登记就能买到菜刀的金五星百货商场。

好吧,作为一个和文艺青年在格调、品位上差了一个煎饼果子的low逼,我想说:QNMLGB的文艺青年和文艺片,我们只是尊重并热爱现实主义。下面是我的“影评”正文(再撕下去剩下的A4不够用了)。


第一、关于符号与命运

1999年,二十五岁的梁子在煤矿上做矿灯保管员。 

那时候我11岁,骑26寸的自行车,和所有人一样,每天六点钟,骑4公里去镇上上学。我16岁之前最熟悉的路莫过于这些弯弯曲曲穿过村子的路。拖拉机12马力,突突突冒着黑烟挪上土坡,司机把着黑色的方向盘,线手套破好几个洞散成不辨颜色的线,和磨破的袖口的线一绺一绺地,耸拉得乏味的一致,连随柴油机抖动的频率都无二致。下坡的时候,司机的屁股像是坐在鸵鸟背上,一抖一抖起伏着,远远看着脑袋上蹿下跳。他们车上的煤来自附近的煤矿(八里沟,槲林,南梨沟)。偶尔碰到骑28寸老式自行车回家的中年或者青年男人,除了身上的衣服时脏时净,他们一般看起来比地头上摆弄庄稼的人要稍稍白一些,因为他们挖煤的煤窑一定没有阳光。据说有些地方管当兵的叫丘八,同理,和后来的梁景生一样,这些穿梭于底下挖煤的人在我们这叫“窑伙子”。

贾科长说挖15年煤会得尘肺,或者是肺癌,然后死掉,不一定。至少在我们这深及地下水层的煤矿会让他们有很多种可能的死法。他们还会死于煤矿渗水——井下淹死;死于煤矿冒顶——塌方砸死;瓦斯爆炸——呛死、烧死、炸死……可能,半夜的时候巷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过,接着是duang duang砸门的声音,狗叫声,然后是妇人——现在该是寡妇——撕裂的哭声。继而在街头巷尾的议论叹息声中,年幼的孩子披麻戴孝抱着骨灰盒带一队哭泣的人群走过长满不论黄草还是绿草的地头,新翻的赭色土包会是一个往生者的新家。各色的花圈一把火升腾而起,变成黑色的肥料。一年之后这个压着黄纸的新坟变得一点都不扎眼,毛茸茸的狗尾草在风里前后左右晃着,鼓包以及它和地面接触的地方甚至变得圆润起来,一切看起来不仅仅是平常,甚至都有些和谐了。一年或几年之后,不远的村子里,半夜的脚步可能再响一次。

贾科长是对的,十五年前山东有的,十五年之后邯郸也一定会有,这些从来没有间断。

我同情甚至怜悯这些日复一日窑井上下来回攀爬的人。他们和绝大多数挣扎于泥土、市井中的人一样,是不自知的人,一定要等到结局出现了才明白这就是他们过去一直等待的未来。

他们从来没有定义过抗争,也注定无法超越此生。看懂他们的人绝不敢妄称感同身受,因为他们真真实实地活在我们的“感受”里用一生“承受”。这种没有未来的绝望对我们来说是形容词,对他们来说是和“活着”相等的动词,是和“一辈子”相等的名词。

你知道这叫什么?叫命运。

贾科长的电影里每个符号都是命运投下的雪泥鸿爪。笼子里的老虎不是梁子,是拿着澳大利亚手枪的张晋生;路边烧纸的母子说,不管梁子有没有钱治病,他注定要死;穿着国际学校的制服,dollar不知道,父亲给的远在异国的富足也意味着他的成长是一场流放;扛刀的娃娃扛着刀长成了少年,他不自知他扛着的也是父母、汾阳小城给他种下的宿命。

但是,扛刀的少年扛着的仿佛还是一方风物固执、不明就里、毫无意识生长的姿态,譬如草木,譬如山川。


第二、关于久别与重逢

时光本来是场各自分开的旅行,导演说,电影里的人离开了就再不能重逢。

之于自己,上海的Peter告别了汾阳的张晋生;澳大利亚的张晋生执拗地抵抗Peter却再也变回不成汾阳的张晋生。

之于父亲,dollar越是成长越是和父亲渐行渐远,至于他长大的时候站在父亲面前的儿子变成了Google translation。

之于母亲,两把钥匙交出去的时候就开启了永别。

导演好像有点玩大了,手机横行,网络交错的今天,杳无音讯是一个伪命题。怎么可能有日夜牵念却老死不相往来的母子;怎么可能有一句都说不出口的母语。

之于爱情,梁子离开的时候就注定了不能再和涛有重逢。one day,海瑟薇说:我爱你,非常非常爱,我只是不再喜欢你了。我相信梁子没有办法向过去抵赖,但是他怎么敌得住现实,15年还保留一份原封不动的爱与喜欢。

所有分开的人,一定恐惧于不能回来,可是,上了时间这条贼船,一旦起航多少人可以回来?明明后会无期,却从不说不见,还是要说再见。

还好,人是擅长自欺欺人的动物,所以,希望和爱才那么心神所向。所以,北京、上海,南方北方,所有灯起灯灭的地方一定有无数和贾科长的小武一样可怜、可憎,也可爱、可敬的小人物,他们哪怕是个loser,也一定也幻想过无所谓大小的家,还有,曾经笃定的姑娘。怕只怕,久别成了永诀。

 

和形形色色的人说再见,若问我过去,问我未来,点头或摇头都不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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